雨是夜里开始的。起初只落在遮雨棚上,声音很轻。到后半夜,水从檐口连成了线。早晨推开门,楼道里已经有一排湿脚印,从楼梯口一直到电梯前。门边放着两把伞,伞尖下积了一小摊水,旁边的墙颜色深了一块。昨天穿过的鞋还没有干,鞋面摸着发凉,里面塞的报纸软了。我换了一双。晚上回来,这一双也湿了。
天气预报说雨还要下三天。三天以后再看,后面仍排着几个相同的雨滴。它们每天往后挪一点,很有耐心。
阳台上的衣服也是这样。一件衣服挂了四天,衣角不再滴水,领口还是潮的。毛巾越来越硬,贴在晾衣杆上,取下来时有一股不新鲜的味道。袜子看着已经可以穿了,套上脚,凉意便从脚趾缝里钻出来。窗户不能一直开,风会把雨送进来,打湿窗台和靠墙的桌子;关上以后,玻璃很快蒙起水汽,屋里的空气也不再动。被子沉了一些,枕头闻起来像在柜子里放了很久。除湿机只好从早开到晚,倒掉一箱水,过几个小时又有一箱。机器吹出来的风是热的。屋里干了一点,也热了一点,电费跟着多了一点。
厨房里的东西慢慢粘在一起。盐结成一整块,勺子敲不开,只能用筷子慢慢戳。洗过的碗放了一夜,碗底仍留着水。砧板边缘长出几个黑点,擦掉以后,隔两天又回来。柜门不敢关严,留着一道缝,里面却更容易进去虫子。
先来的是蚊子。
白天见不到,灯一关,它便贴着耳朵飞。打开灯,声音停了。墙是白的,蚊子也找不到。这样反复几次,睡意散了,手背和脚踝多出几个包。第二天买回蚊香、电蚊液和一把新的电蚊拍。夜里偶尔响起一声脆响,空气里多了一点焦味。接着又有小飞虫围着卫生间的灯转,落在镜子和洗手池边。某个晚上,窗缝里钻进许多长翅膀的虫,灯下很快铺了一层透明的翅。扫干净,过一会儿又有,只好关灯坐着。屋外一直下雨,屋内安静了几分钟,蚊子又来了。
蚂蚁从墙脚排成一条细线,搬走掉在地上的饼干屑。楼梯拐角趴着一只蜗牛,第二天还在原处,只比昨天高了一块瓷砖。偶尔有蜈蚣从卫生间的地漏旁爬过,动作很快。后来地漏盖上了,窗户关紧了,门缝也塞了布。屋里更闷,除湿机继续响。
出门也没有轻松多少。
公交车进站时,车轮把路边的水推上人行道。大家一齐往后退,伞沿碰在一起,水顺着别人的伞流到自己的肩上。车厢里没有空调也冷,湿衣服贴着背,几把收起的伞随着刹车在脚边滚动。下车以后还要经过一段积水,看不出深浅。踩下去以前只是水,踩下去以后才知道里面有一个坑。裤腿湿到膝盖,鞋里发出轻微的水声。回到公司,只能坐着等它慢慢干。它通常等到下班也不干。
外卖送来时,塑料袋上全是水,纸盒的底软了,筷子的纸套也湿了一截。快递堆在一楼,纸箱吸足了潮气,搬起来容易从下面裂开。有人抱着散落的洗衣液和卷纸站在门口,保安找来一个旧塑料筐,让他先装进去。楼道从第五天开始漏水,物业在墙下放了一个红色水桶,水滴每隔几秒落进去一次。起先声音很清楚,水多了以后,声音便闷下来。经过的人都绕着走。到了晚上,桶满了,水又漫到地上。
对门的人拿着拖把出来,把水推向楼梯。过了一会儿,楼下的人上来敲门,说水流到了他家门口。两个人站在桶边说了几句,都抬头看天花板。那里只有一片慢慢扩大的黄印。谁也没有再拖,水留在原处,等物业第二天来。
第九天中午,雨停了。
楼上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打开。阳台很快挂满衣服和被单,防盗网上摆着鞋,连走廊的扶手也搭了几条毛巾。太阳没有出来,天只是亮了一些。风从屋里穿过去,带走一点霉味。有人把除湿机关了,四周忽然安静下来。傍晚,檐口又滴了几滴水。有人出来收衣服,也有人觉得还可以再等一会儿。我摸了摸那件挂了许多天的衬衣。袖子已经干了,衣领里面还是凉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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